读小说家的小说、散文家的散文、诗人的诗，固然是主流，但跨界写作的“反串”，常常能让读者读到不一般的意趣。《一个小姑娘到海边去》便是著名出版家汪家明的一次“走向幕前”的写作。他用最朴实真挚的语言，深情回忆了故乡青岛，这本书，也属于青岛这座城。
撰文｜潘采夫
《一个小姑娘到海边去》
作者：汪家明
版本：山东画报出版社
2025年7月
几年前，一位旅居英国的朋友崔莹写了本书，叫《英国插画师》，要到国内做新书活动。她知道汪家明老师是著名出版家，也是插画方面的大专家，就“冒昧”地写信，问能否为她的新书发布会站台，汪家明与崔莹素昧平生，连名字也没听过，却爽快地一口答应。我作为活动主持人，从此和汪家明结识。更没想到的是，从那以后，我和汪老师成了崔莹新书的固定嘉宾，经常联袂出场。我常心里想，一位德高望重的出版家，为一个年轻作者提供热情的支持，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
汪家明是青岛人，创建了山东画报出版社，他策划的《图片中国百年史》和《老照片》系列，是出版史上的里程碑，一手开创了中国出版业的读图时代。我大学起开始在书店和书摊购买《老照片》系列，却永远凑不齐，感觉浩如烟海，无穷无尽。我贪婪地翻看那些颜色泛黄的书页，古朴温润的老照片，照片里的古代建筑、私家园林、传教士的中国行迹、普通家庭的生活记录。《老照片》开始出版的时间，是在狂飙突进的上世纪90年代，那是个欲望滚滚的大时代，所有人都唯恐被时代的火车甩下站，《老照片》却反其道而行之，它没有宏大的口号，也不倡导什么主义，只为一段历史、一种文化守望，让读者能够沉思片刻，在大拆大建的烟尘里，看到中国还有很多值得珍藏的历史和遗迹。后来保护古建筑、文化遗存的声音渐起，《老照片》当有润物细无声之功。受《老照片》影响，中国一大批相关书籍如雨后春笋，成为重要的出版门类。我至今对寺庙古塔佛窟造像保持着兴趣，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踪迹感兴趣，启蒙就来自汪家明开创的《老照片》系列。在我心里，对汪老师，对《老照片》，对山东画报出版社，心里一直有份感激。汪家明老师后来在三联书店又策划《凯恩斯传》《极权主义的起源》等书，又启蒙了我一次，此处就按下不表了。
《凯恩斯传》
作者: [英]罗伯特·斯基德尔斯基
版本: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
译者:相蓝欣 / 储英
2006年5月
汪家明的散文集《一个小姑娘到海边去》出版后，我慢慢地看了两个月，有些篇目反复地看，尤其写青岛的文章。我去青岛旅行，手里拿着书，在洋房里的咖啡馆、海边的栈桥、总督府的长椅上翻书。“夜终于来临。夜风从窗外走过，无花果树叶沙沙作响。暗黑的，沉雾弥漫的九月之夜呵……窗外银辉如水流淌，雾正散去。远处橘红色的灯在朦胧雾云中迷离。”书中对青岛的描摹如此独特，和我对青岛的听觉、视觉、嗅觉一一对应，让人沉浸其中。
在我的阅读体验里，读小说家的小说、散文家的散文、诗人的诗，固然是主流，但我还喜欢一种写作的“反串”，一种跨界，如画家来写文章，作家来画画，普通人出摄影集。职业作家的写作，能看到有意识的结构，能看到用意，怎样写才能吸引、迷惑读者。这是一种炫技，一种有才华的自知，而领域之外的人写文字，经常只是记下感悟，回忆往事，讲述人生，他们甚至并不认为自己是一名作家，不打算对读者怎么着。汪家明是一位出版家，一生致力于出书，如果说作者、读者是饭店大厅里的宾客，灯光明亮，人声鼎沸，出版人就是思想文化的大厨，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忙活，他们习惯了淡泊，并不奢求风光，反映到为人行事，也反映到了《一个小姑娘到海边去》里。
但不功利，不讨掌声，不代表不动用艺术手法，作者在《城市与少年》《英国式别墅》《石头楼》等篇章中，对童年、家人，还有生于斯长于斯的青岛，进行了深情的回忆，“那些丁香树，年年夏天发疯般开花，发疯般散发香气。浓烈的香气整个夏天笼罩着整座别墅，以至于想起它，我就条件反射地感到头晕、恶心。到了秋天，一棵棵硕大无朋的冬青树，又吸引着孩子们整日顺着它漆黑扭曲的躯干攀援，去摘那超寻常的繁殖力生出的红色球形小果实。”汪家明一生阅历丰富，也经过了动荡的大时代，他的文字却不是苦茶，也不像白酒，像一杯温润的黄酒，读他的书，要把文字在嘴里含一会儿，并不会醉人，而是让人身子一暖，凝神屏气，若有所思。
从一个人的文字中，可以想象一个人，而从一个人的阅历中，也可以印证他的文字。青岛有大量的德式洋房，城市规划也是德国风格，海面蔚蓝，白云其上，红色屋顶，绿色植物，鲜花满墙。从《艺术雨露》中能看出来，汪家明的少年理想是做一名美术家，他第一个喜欢的画家是十九世纪的德国画家门采尔，他读了大量俄苏文学作品，对他影响最大的小说是《初升的太阳——一个少年艺术家的故事》，从这本书里他进入了列宾、苏里科夫、列维坦等俄罗斯画家的世界。汪家明从小生活在德国风格的城市，读着苏联的小说，做着俄罗斯画家的梦，这一切都像幻灯片，通过艺术灯光，照射进汪家明的书里。在北方的城市里，我最爱的是青岛，《一个小姑娘到海边去》的文字就像青岛这座城，干干净净，清爽宜人，而文字里透出的审美，又有苏联的悲怆感，有不灭的理想主义。
在题记里汪家明写道：“记得在滨州北镇中学教书时，孤身一人，住间平房，夜里作文，灵感汹涌，在砖地上走来走去，走来走去，就是不舍得坐下落笔，似乎一旦落笔，那种灵感降临的幸福就消失了。”他这种幸福又痛苦的感觉，和《到海边去》书中流淌着的平静的伤感，我曾在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、屠格涅夫的小说时感受到过。
青岛这座城市，百年来经历了很多，很多城市在时代变迁中早已面目全非，而青岛依然是青岛。汪家明这一代人，经历了多少世事，但他的一生一以贯之，从他的文字里，你依然能读出列维坦，能读出屠格涅夫《猎人笔记》《初恋》中甜蜜的感伤。
所以，这本书属于一座城，属于一个人。这座城和这个人都宁静自持，真挚自然，都有极高的审美，时光的烟灰完全没有黯淡了他们的眼睛，殊为可贵。想到此，感慨系之。
本文为原创内容。撰文：潘采夫；编辑：刘亚光；校对：张彦君。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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